1.  

這裡是這家店裡他們最熟悉的一個角落。一張很小很小的桌子,只容得下他們兩個面對面坐下來。小桌子彷彿是他們在店裡昏黃的燈光下的一漠微妙的海洋,他們緊緊的守著海洋的兩岸,就像守著他們曖昧的關係與情緒。

這段日子以來,他們常常就這樣緊緊挨著,她不斷述說她與男友的不快經驗,他則安安靜靜的聆聽,偶爾加上一段評論。

我們現在已經不能知道他的評論的真實內容,不過大致上都是在替她找尋脫罪的藉口。對於每個不愉快,他總是站在她這邊,想盡辦法把事情解釋成都是她男友的問題。這種交談顯然犯下一個嚴重的錯誤:這並不是溝通,而是慰藉;然而他們很努力把它當成認真的溝通。溝通是安全的;慰藉卻因為傳達著某種異樣的情愫而非常危險。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我們的男主角(他今天穿得特別整齊,也灑了一點古龍水)似乎不打算做任何評論。他打算(我們似乎有理由堅信他已打算了很久)說「更重要的東西」。(我們似乎也聽得見他內心的自問自答:『更重要的東西?是的,更重要的東西。有什麼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是的,沒有。』)是的,他決定要把自己的一切說出來,包括他的情緒,他的感覺,他的內省...他決定告訴她他愛上她了。

一般說來,我們把這種活動稱為「表白」。表白是困難的,我們一般都以為,向一個對象(尤其是第一次)說出自己愛上他(她)是困難的,就好像在做一件令人羞恥的事。



2.

為什麼表白是羞恥的事呢?

是因為我們不得不在某個個體的面前,揭示自己脆弱柔軟的層面?

而其實他正處於一種特殊的沉默之中。這種沈默在他的身體外圍形成薄膜,所有的存在都被擋斥在外(當然,包括她,也包括我們)。

對他而言,此刻的沉默與聲音無關,與時間無關。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強烈的孤獨。由於孤獨感太過具體,他甚至發現自己的小腿「就要」抽筋。他的腦海裡蕩漾著寒流與暖流,褲襠裡「彷彿」散發著怪味。

這些,可以成為他們聊天的話題之一嗎?當然可以(我們看到他的表情稍稍起了變化)!但不是現在!我們幾乎要像個導演喊卡一般大聲(因為怕他聽不見)說,不對!時機不對!

時機。關於時機(他的表情又回到原來的狀態),我們有很多可以說的東西。但不是現在,時機不對。我們等會兒再說。

她的述說停了下來。視線離開他,望向遠方。

  
3.

關於她的男友。一個典型自我中心的男人。不幸的是,這個男人通曉所有說服女人的技倆。他善於觀察,並能立刻調節自身的態勢,以便在各種狀況中迅速找到對他最有利的位罝。

但他在偽裝之下卻是一個徹徹底底自我中心的爛男人。這使得他無法去認真看待任何與愛有關的問題。善解人意或許是他的天賦,但對別人無法真心付出卻是他的殘疾。
 
說穿了,他與她之間的故事就是很基本的陳腔濫調。衝突,和解,衝突,和解,反覆進行各式各樣與愛無關的活動,但基於兩個人都不相信「世上有真正的和諧關係」這種奇怪的默契,遂停留在某個高原期無奈地繼續糾纏。

我們不得不說,愛情本質上的禁忌,就是千萬不要愛上自我中心的傢伙,不論男女都一樣。

「愛情本質上的禁忌,」他突然說,「就是千萬不要愛上自我中心的傢伙。」

4.

所以這也是個「技倆」。在一個溝通裡,若有一方眼看就要脫出溝通的藩籬,陷入自我的意識迴圈,則另一方就必須想辦法將情境拖曳回來。

他的策略就是找到一個可以吸引對方的「論說」。這當然是極需技巧的動作,要有洞察力與專注力,才能從交談裡挖掘出有價值的成份,然後用一句充滿魅力的「格言」把它標示出來,藉此引起對方的注意。

她回過頭來看著他(奏效了,他想。然後有點得意起來。),微笑著說,「難道你就不自我中心?」(呃,呃,他開始覺得自己「就要」流汗。)

這也是個「技倆」。問句通常是用來在溝通中表明個體的領域性。在這個問句裡,她顯然不只有這個企圖,更是試著利用曖眛性去展現她的魅力,或者說,是語言的魅力。她必然是微笑著的,因為試探與挑逗基本上具有相溶的特質,或者說,拋出像這樣一針見血的反問句,正好讓她可以再度佔據溝通中俯瞰的地位,而他只能仰視她充滿暗示的微笑。

他當然很快明白了他的劣勢。人家目前已經搶到了進可攻退可守的絕佳戰略位置,而自己(被迫的)必須做出回應。他很快發現了她在兩人之間,畫界之後又立刻把界線擦得模模糊糊,在此,彷彿將主動權交給他,但事實上她卻又隨時保有著將線畫得更粗或是完全抹滅的最後決定。她盤踞在他的上方,對他微笑,就像老虎對著鈴羊伸出舌頭。

我們要問的是,這個結果是因為他前一著棋所犯下的錯誤嗎?其實並不盡然。他並不躁進,也不愚眛,他的「格言」並沒有失效。重點是,他喜歡她,是這種隱蔽的慾望壓力將他逼入絕境。他接下來的回應是個非常困難的選擇題:(A)衝過去吻她跟她說愛她;(B)強調自己並不是她的愛人,暫時讓緊張的狀態鬆弛,以便選擇更好的戰略;(C)依著當下的氣氛丟出同樣的曖眛對話,從尷尬走向調情的境域;(D)傻笑,轉換話題,不戰而逃。

這是個非常需要智慧的選擇。

他必須根據她的語氣(體溫,香味,微笑的弧度都包含在內),以及他對她的個性長久以來的了解去判斷現在是進攻還是防守的時機。可惜的是,我們無法對他做出任何建議,我們對這些資訊一無所知。






5.

就在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嗯。在台北。嗯。沒有啊,正在跟朋友聊天嘛。嗯。你要加班喔。嗯。好啦。那晚上再說吧。掰掰。

「妳男朋友打來的?」他問。

「嗯。」她答。

「他晚上還會打給妳?」他問。

「嗯。」她答。

他嘆了一口氣,搖頭,笑了一笑。她也笑了一笑。兩個人的笑容都很乾,因為這通電話把他們兩個帶到了沙漠。


6.

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麼東西是不該被發明出來的,我想除了原子彈之外,大概就是手機。某些時候,突如其來的電話比原子彈更具威力,而現在每個人每天都把這種爆裂物帶在身上,在地球上到處移動。

不過,這通電話真正的作用在於製造了一個岔斷(interruption)。這個岔斷讓溝通出現了移轉的機制,從而帶領兩個人穿過先前的對話空間,來到一個全新的語境。
這個移轉當然是有趣的。

岔斷的出現,讓他脫離原先的困境,延遲了瓶頸;然而這個岔斷是不適的,是酸澀的,因為立刻為他帶來更尷尬的問題。至於她呢?她完全陷於一種被偷襲的感覺,就像在一場球賽中遙遙領先卻被逆轉,她接起那通電話,實現了岔斷的作用,然後控球權瞬間落到別人手上。他們兩人最有趣的地方在於,雖然他們並不很明白對方的心理變化,但他們很有默契的有了共識:這該死的岔斷!

岔斷也是一個新的因子,一個緣起,從而使他們進入岔斷引發的新空間。不過由於這個岔斷來自兩人焦慮的根源,因此這個空間完全不新,反而是兩個人最最熟悉的鴻溝。

這樣一來,之前那段充滿可期待的戲劇性的對話就像個泡沫般,在炙熱的陽光下反射七彩的顏色,但也很快被蒸發。她的反應很快,他的反應也很快,結果兩個人同時感到燥熱難耐,就如同走入一望無際的沙漠。
7.

他當然不甘心,或者說,她當然不甘心。

「我想我算不上是一個自我中心的人。」

問題是,怎樣的行為、態度或模式,稱得上「自我中心」呢?

「我想我們講的可不是什麼大男人,沙豬之類的東西,自我中心應該是說那種沒辦法思考對比性,沒辦法轉換個人觀點的人。」

其實就是無法將心比心的人。何必說得這麼複雜呢?

「很多情況上,我們必須假想自己是他者,設身處地的去思考,也就是替別人多想一點。自我中心的人並不是做不到。」

做得到卻不做?

「也不是他們缺乏想像力,而是他們總是必須基於一個利己的理由去做。」

這很難理解。

「想要知道怎樣的人才算是自我中心,只要問一個問題就可以了。」

什麼問題?

8.

很快的,三個月過去了。

在這三個月裡,她跟她的男友談判耗去了其中的2.5週,分手耗去了1.5週,找女性朋友訴苦耗去了4.2週,以為自己可以一個人想清楚但其實只是發呆耗去了0.6週,然後出國旅行耗去了2.2週,最後一週她跟他有了聯絡,談話耗去了一個禮拜。

於是三個月後的第一天,事情理當有所改變。否則的話,我們不用特別把這個日子標記出來。我們不需要寫出像是「很快的,三個月過去了。」這樣的句子。

一切的問題都出在兩人共同晚餐後,散步時她的第一句話:「我跟他已經分手了。」

問題一:為什麼要隱瞞我們的男主角呢?問題二:為什麼今天要說出來呢?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他說。

問題一:為什麼不揭穿我們的女主角呢?問題二:為什麼我們的女主角一分手的時候沒有找他呢?

她看了他一眼。「昨天我們掛電話的時候剛好講到時機……」
「對,」他立刻接話,「那我們就繼續來聊時機吧。」

問題一:難道你們這個禮拜的交談,都沒扯到三個月前的主題嗎?問題二:那到底三個月前那次談話,最後發生了什麼狀況?

他跟她越走越遠,走出我們的鏡頭。我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我們有一堆問題,但我們沒有答案。更糟糕的是,我們恐怕永遠都沒有答案。



9.

關於時機。

時間推動著萬事萬物的演化,而我們希望可以直接看穿這種過程的所有可能,並從敏銳的觀察中找出機會,一舉達成目標。

對於掠食者而言,時機牽涉到生存。牠們總是先在遠方觀察獵物,找出體型較小、動作遲緩的對象,以一種本能的經濟學邏輯估算可能耗費的體力以及成功的機率。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一旦時機成熟了,牠就會迅雷不及掩耳地撲向前去,咬斷獵物的喉嚨,飽餐一頓。

是的,我們喜歡講「時機成熟了」。這種說法彷彿意謂著,無論如何,機會總會來的。如果我們沒有成功,並不是天意、外力,因為時機一定會來,我們之所以無法成功,是因為我們錯過了,我們沒有掌握到「撲向前去」的一刻。

於是時機成為我們的焦慮。我們將永遠為時機感到緊張。當時間推動著萬事萬物的演化,我們就自然而然為慾望去等待最佳的時機,我們將全神貫注,不敢錯過任何可能,因為一旦錯過了,恐怕連生存都有問題。

對於我們而言,時機就是無所不在的壓力。成功者總是那些能夠掌握時機的人,而失敗者就是眼不明手不快資質孥鈍反應遲緩,缺乏直觀這個世界的能力,因此看不到時機或抓不住時機。

時機突顯了宿命觀的悲劇性。我們一出生就註定要為時機付出代價,彷彿像是個詛咒一般。因為,我們出生的那刻,也可能就是個不恰當的時機。

10.

讓我們先對環境進行一番了解。其實,建立環境是很討人厭的工作,但似乎無法不去進行這種繁瑣無趣的基礎建構,否則的話,我們的主角將迷失在一個沒有座標的敘述裡。

時間,三個月後,夜晚,吃過晚餐。地點,嗯,隨便選個可以散步的幽靜的,就捷運劍潭站到士林站之間那一段路吧。場景,我們的男女主角邊走邊聊天。他們正在聊,時機。

等一等。我們先看他們晚餐時說了什麼。晚餐是在一家不新不舊的咖啡館,因為她最近腸胃很差,沒辦法在夜市吃鐵板燒生炒花枝這類東西。他感到有點可惜,畢竟難得來到士林。不過你也知道,這種時候男生千萬不能堅持什麼,對吧?

這個星期以來她始終沒有提到任何與她男友有關的事,他卻早從別人那裡得知她與男友分手的消息。這個星期以來他也不跟她提她男友的事,因為這是個默契。將心比心嘛,人家不想講,又何必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但是,他仍舊想對她表白,這種衝動還是不斷在他心裡發酵。他雖然如同三個月前一般再度陷入矛盾與緊張之中,但他心裡卻很清楚此刻他有絕對的優勢,要攻陷她心裡那幾座城池可說探囊取物。他充滿了自信,因此更有耐心去等待出手的最佳時機。

這頓晚餐是不是最佳時機?他從早上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以致於整天都無心工作,損失了幾個客戶。沒關係,這個成本代價不算高,他付得起。

終於,來到桌前。

「這家店我以前來過,」他的開場白,「老闆等一下會來跟妳說他煮的東西不放味精。」

「真的嗎?」她說,「我對味精過敏,等一下吃飽就知道老闆有沒有騙人了。」
「就是知道妳對味精過敏,」他說,「才把妳帶來這裡的。」
「是嗎?」她笑了。很委婉的那種。也很詭異。

這時,服務生過來點餐。






11.

她覺得他太過自信了。他的每個動作都充滿了侵略的暗示,每一句話都帶有諂媚做態的意味。

但是她現在是一個沒有男友的女人。她感覺到自己失去的不只是一段感情,還是一套閃亮的盔甲。這些日子以來,她以為空白是用來撫慰內心的傷痛,但其實她是一直沒想出什麼可以用來抵抗他(這種人)的策略。後來她在旅行時,有一天終於因為孤單而流淚,才想清楚或許不抵抗也是一種策略。所以她回國後打電話給他。一個想追她但又表白不出來的男人。

然後他約她吃飯。她相信溝通是一個不斷套招的過程,要先看他出什麼招,她再決定出什麼招。她並沒有決定何時讓兩個人觸及分手這個話題,因為這個話題極有可能引發不可收拾的後果──他會表白,宣布展開攻勢嗎?那我是該接受,還是拒絕?若要接受,我要如何保住矜持與顏面?──所以她打算先不說,先看他的反應,等待最佳時機。然後她答應跟他吃飯。

這頓晚餐是不是最佳時機?她的心裡開始揣測著他會如何佈局,如何在溝通中展現他自豪的擒拿技巧,而她將如何在這些過招中全身而退,至少不會成為受制於人的美麗蠢貨。她從早上就開始思考這些事情,以致於漏打了幾通電話。她有點懊惱,但絕不可以讓這個男人看出來,以免失了面子。

「這裡的餐不便宜耶,」她一邊翻開菜單,邊說,「沒想到這麼不起眼的店竟然是這種價錢。」
「沒關係,」他說,「我請客。就當妳回國給妳接風吧。」
「是嗎?」她說,「這樣太不好意思了吧?」
「拜託,」他說,「一餐飯而已。」
「那我下次再回請你好了。」她說。

呵呵。他笑而不答。


12.

這頓晚餐是不是最佳時機?

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晚了竟然有人在聽小野麗莎。而且剛剛發現關於這兩人表情的形容似乎寫了太多個「笑」字,不得不回過頭去移除一些微笑。

同時,為什麼會一直笑呢?在一個如此曖昧的溝通之中,除了笑,當真找不出什麼更有張力,更戲劇化的表情嗎?又或者,所謂更有張力,更有戲劇化的表情,其實反過來破壞了溝通的曖昧性?

等等,別忘了「晚餐」。就如我們現在遇到的問題,當我們試著向他人敘述一個什麼的時候,時機的選擇就變得非常重要。比方說,現在就不是討論「笑不笑」的最佳時機。

說真的,我們並未真的參與在這兩個人的情境裡(我們連「客觀環境」都不算),因此去判斷這頓晚餐的時機問題,就會像是電視機前的觀眾,隔著螢幕(靠念力嗎?)試圖去改變已經被演出過的劇情。我們當然可以「討論」,但是這種探討其實只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檢討;畢竟不論晚餐是不是最佳時機,他們兩個只有「在一起」、「沒在一起」兩種情形。我們還沒談到那裡去,我們目前還卡在晚餐裡。

換言之,我們既然不參與其中,那是不是最佳時機這個問題跟我們一點都不相干,我們不必也沒有理由關心。因為不論是或不是,該去掌握時機的都不是我們,而是他們。

有趣的是,故事必須發展下去,雖然我們被小野麗莎給絆了一跤。沒關係,岔斷是可以補救的,再說,我們問了一個無聊又沒有確切答案的問題,已經為這個岔斷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13.

很快的,三年過去了。

他結了婚,育有一子。

她結了婚,沒有生小孩,又離了婚。

這三年來,兩個人都絕口不談三年前那個晚上發生了什麼事。喔,應該說,「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這真是令人感到著急、納悶,甚至生氣。但無論我們如何旁敲側擊,就是問不出個所以然來。這兩個人的口風都很緊,他們的默契就是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已經完完全全蒸發了。

可是他與她確實就從那個夜晚之後,走向不同的道路。各自認識了不同的對象,結了不同的姻緣。

他的妻子,是他高中時期交往過一個暑假的女生,大學畢業後在銀行工作。就在那個夜晚25天之後,他去銀行匯款,巧遇,重逢,約會,戀愛,60天後發生關係,425天後結婚,821天後兒子出生。

就在那個夜晚8天之後,她的前男友打電話給她,她哭得一塌糊塗。10天之後,她與前男友做愛,很不幸的是那天是她沒算準的排卵期。她懷孕,30天後兩個人決定結婚,50天後流產,90天後結婚。227天後她的先生外遇。328天後她的先生第二次外遇。900天後離婚。

那個夜晚,確確實實是他們擦肩而過的夜晚。



14.

有人寫email問說,為什麼要花這麼多力氣去講述這些經過呢?

說實在話,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樂趣」。樂趣跟「有趣」是不一樣的。

這位朋友想來是覺得我們男女主角的故事其實非常無聊,不知為何要花精神把它搬上語言的舞台,讓每個觀眾都逐漸感到自己是個傻瓜。(當然他在email裡不會那麼直接啦,但他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樣。)

不可否認的,我們關注的重點與細節是有些乏味,而那些被我們潦草忽略,一筆帶過的東西裡,可能儲藏著關鍵的訊息,甚或豐富的戲劇性。他與妻子的交往,她與先生的恩怨,這些部份想來大家會更有興趣,但我們似乎一點都不想提。某個角度來說,我們幾乎是完全不在乎旁人的感受,自顧自地在那裡口沫橫飛。

那又如何呢?

誰說一定要講述有趣的事才能獲得樂趣呢?講述的本身也許就是樂趣。更何況,面對無趣的事件,反而更突顯了「講述」這個行為的趣味。

回給這位朋友的信只有一句話:講述如此無趣的事,其實有著無比的樂趣。雖然不容易,但希望你能明白。


15.

在這三年裡,他與她的溝通已從電話進步到網路。有時是email,有時是msn。

這裡提到「進步」這個詞,純粹是就科技層次而言,然而就溝通來說,這種方式的改變,意謂著兩人的關係其實是退化了。

另一方面,我們的觀察角度也必須隨之改變,從而進入更困難的領域。為什麼?一是因為書寫比聲音的溝通更模糊也更曖昧。做為表意的工具,書寫等於剝除了語言溝通的頻率、腔調,犧牲了更多副訊息。換言之,像msn這種現代工具,表面上看來確實是「即時」、「安全」、「全球化」,但也不過就是當代社會不可避免的疏離性產品。人們仍舊需要溝通,不過這個現實世界的病毒是越來越多了,戴著口罩講話不方便,那就msn吧。

二是網路本身的特質。對於現代人而言,虛擬的世界提供更大的選擇性與自主性,換言之,email或msn都讓兩個人在溝通的過程裡有更多時間去思考,決定要提出怎樣的回應。這樣一來,我們就不易去觀察到這兩個人在溝通中的各種「反射動作」,我們反而也要花上更多時間去推敲他們寫出來的一言一語。這很煩人。真的很煩。

好吧。沒辦法。網路就是這樣,即使令人討厭還是避不開。不是什麼進不進步的問題,而是網路已經變成整個社會的一種共識,很莫名其妙,但所有人好像就在一夕之間變成網際網路這個共犯結構的一員。

不會上網變成一種罪。就好像我們現在這個故事,若不跟網路扯點關係,很快就會被大眾給淘汰。迫不得已,他跟她的溝通「進步到網路」了。



16.

「你有沒有認識看風水的師父」
「沒。不過我以前有個學長有天眼通」
「哇。不會吧」
「真的啊」
「那你跟他還有聯絡ㄇ」
「很久沒聯絡了。你要幹嘛」
「有朋友要買房子啦」
「房子?」
「對啦。說要找人幫他看風水啦」
「是喔。現在還有人信這個」
「買房子是大事耶。幾百萬耶」
「是啦。我找機會幫你問問看好了」
「謝謝」

msn有「紀錄」這種東西,你知道嗎?

也就是說,你所講過的話(注意,這個說法並不精確)是會被記錄下來的。也就是說,說話時說出來的話會在空氣停止振動後消失,但msn不同,交談結束,那些(書寫的)話會被留下來(當然,為了避免你對安全感的焦慮,避免這篇東西被微軟警告,你也可以改設定讓它不記錄)。

這種功能讓溝通完全變質了。所謂的「即時」(realtime),它的意義已經不是立刻,馬上,而是變成一個時間的錨點,把情境用語言鎖在記憶的某個位置上。每個「即時」都在往未來延伸,向過去召喚,都不再只是「即時」。

易言之,溝通不再只是溝通而已。所有的對話都變成「小說」。不信的話,你現在就可以把你的msn記錄翻出來看。



17.

「我離婚了」
「上個月的事了吧?」
「你怎麼知道」
「關於你的事我不知道的很少」
「為什麼你每次都知道」
「關心就會知道了。呵」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沒怎麼辦。我現在住桃園」
「回娘家住?」
「是啊。不過正在找房子」
「回去住問題很多吧」
「是啊」
「還在寫小說?」
「是啊」
「或許有機會妳可以把妳跟路人甲的故事寫出來」
「這有點……尷尬吧」
「我是覺得很曲折離奇」
「很戲劇化」
「是啊」

「找時間吃飯吧」
「好啊。不過要照顧小孩,不容易有空」
「照片上那個嗎」
「是啊」
「很可愛」
「大家都這麼說囉。呵」
「看起來你過得很幸福喔」
「還好。妳呢,還會為離婚的事難過?」
「差不多麻木了。其實,以前你說的很對」
「我說什麼很對?」
「就是不要愛上自我中心的人」
「呵。我有這麼說過嗎」
「有啊。三年前的那個晚上」
「我要下班了。先走了。明天再聊。掰掰」
「掰掰」



18.

他把msn關掉,在辦公室,呆坐到七點半才離開。

他記得很清楚,這句話不是在三年前說的,是更早之前在咖啡館說的。重點是,為什麼她要提起三年前那個夜晚呢?他又點了一根煙,試圖去細想三年前的那個夜晚。糟糕的是,他能記住的只是一些破碎的片段和話語(說真的,那是因為他心理上其實一直企圖否認這個夜晚),以及那晚與她告別後,再也無法甩掉的失落感(真的甩不掉嗎?)。

他也啜了一口白蘭地。這是他偷偷藏在辦公室的酒(我們似乎把氣氛搞得太傷感了)。他那天有掉眼淚嗎?他忘記了(有,他也沒忘,他是不敢承認)。不過他記得她的表情。一種詭異的微笑。這很奇怪,他甚至連她的臉孔都模糊了,唯獨那個微笑非常清楚(唉,不行,這樣下去越來越濫情了)。

然後那一小杯白蘭地喝光了(其實他很小心的只倒了一口)。他站起來,決心把現在這些感受都丟進垃圾桶,深呼吸,他又可以變身成為一個好丈夫好爸爸(這就是男子漢吧)。只要專心扮演好每個角色,人生就不會有多大的難題了。

至少至少,他現在是個業務主管,比起那些搖筆桿討生活的人來說,他是比較成功的。至少至少,他不必去為什麼鬼小說傷透腦筋。他比我們這些還待在小說裡的人要幸福太多了。

他打電話給他老婆:「剛開完會,我等一下就回家吃飯了。寶寶還好吧?」







19.

其實,想找你吃飯,是因為我最近剛剛寫完一篇小說,是跟你有關的。

是的,我並沒有寫路人甲的故事,雖然他到底是跟我最親密的男人,不過就在跟他離婚後,我突然很想寫跟你有關的事。跟我們之間一切曖昧模糊有關的事。

我寫得很快,就好像是利用這篇小說去發洩離婚造成的一切不快。像發瘋一樣的寫。不眠不休的寫。

剛開始很順利。去回憶我跟你之間的一切事件,然後一點一滴地把它串起來,這樣做的結果就是讓我們「曲折離奇」的緣份逐漸地撥雲見日。我寫得非常積極,非常樂觀,我相信寫完的時候我可以更了解你,更了解我們。

但就在寫到三年前的那個夜晚時,我突然發現我寫不下去。這裡有個很大的問題,有個我非常困惑的問題。這使我想到一種可能,就是我在這篇小說中所假設的你全是錯誤的,是我誤解了你。這樣一來,這篇小說到此之前,應當全部作廢。這很可怕,足足有十幾萬字。

我陷入困擾。我有兩個選擇,一是推翻過去的假設,這樣才能順利解讀三年前的那個夜晚,然後整篇小說重寫;二是繼續我原先的假設,保留那十幾萬字,但是三年前的那個夜晚就必須有所修改,不符實情。我應該要跟你討論,但我不想。呆了兩個夜晚之後,我想我還是捨不得那十幾萬字。或許小說完成後,我心裡會對某些部份有心結,但,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呢?這不過是篇小說而已嘛。一切本來就是虛構的啊。

我把小說寫完後,回頭看了幾遍,覺得我可以跟你談談了。這篇小說應該先讓你做頭號讀者。你會發現你是其中的主角,但我想你一定有很多反駁的說法。那些說法裡相信一定充滿了一種奇妙的樂趣。

可惜的是,你不容易有空。也罷,我再過一段時間,大概會去美國找我姑姑。如果我們有緣,我想你會有機會讀到這篇小說的。

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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