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膠卷

0

所以人們才會變得如此傷感。
一截在海中漂浮的木頭。
修改參數就可以擁有美好的回憶。
月台上只剩凝視車尾的眼睛。
而電子郵件傳來笑聲。
濃霧阻礙了這個清晨的所有行程。

1

在電影的最後，好人得到救贖，壞人遭到懲罰。結果我們奠基在成規之內的世界，其實非常沉默。

是的，只要稍加觀察，就可以發現恐懼與我們是如此親密。我們比誰都怕黑，因為我們還不熟悉如何跟未知相處。

於是我們疲倦，連摸索都感到乏力。我們不喜驚奇，不喜變化；我們不再用鼻子去嗅聞新鮮的事物，也不再期待拉開蝴蝶結後能獲得哪一種幸福。我們只要循著固定的路線前進，就可以走到終點。

但一切就要來臨。不幸的是，我們提供環境，魔鬼提供遊戲：在成規之中，我們就像盲人，用手搭著前一位的肩膀，確保自己下一步不會踩空。我們可能永遠不會發現，那個帶領著所有人的，其實還是一個盲人。

那末，我們一直引以為傲的存在呢？某些時刻，我們彷彿可以清晰地觀看自己，慶幸個體的存在；但那也可能僅僅是揭開面具的快感，使我們乍現的激情，將自己抽離事物與我們交互作用的介面。

快感使我們誤以為自己正在獨立思考，可惜的是，激情也是一種成規。所以人們才會變得如此傷感。

而天還沒亮。我從深處感到飢餓。


2

黑色的空氣瀰漫。時間不再流動，而是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就像個外野手，等著接住下一句「話語」。

但兩個人都已經發現這個話題已經凝結了，沒什麼好說的了。所有分歧的支線都是死巷，而翻牆過去也看不到什麼遠景。再孳生任何符號都只是讓大家感到自己的愚蠢。兩個人同時都在尋思下一個主題。這是唯一的解決途徑，但越是急著從靜止中挖掘意義，就越清楚這一刻整個世界的齒輪都卡住了。是的，這一刻，標誌出無所不在的困境。

突然，電話響了。手機的鈴聲就像是一截在海中漂浮的木頭。

他們在心裡暗自僥倖沒有溺斃在沉重的尷尬裡，但誰也不會說出來。就像剛剛從流沙中脫身，他們內心裡的壓力驟減，他們不再掙扎，同聲感謝命運帶給他們新的境界。那一刻，就像有人按下播放鍵解除了暫停的魔咒，在那一刻，他們的靈魂終於同一，但誰也不會說出來。

打電話來的人並沒有發現自己救了他們。他說，對不起，打擾了。



3

那些應該要報廢的故事一疊一疊堆棧在我們的內心深處，然而日子還是要過下去。

我們當然可以肢解它們，拆卸一些有用的零件、螺絲，或是把傷疤的深淺大小都記錄下來，作為座右銘，或是墓誌銘之類的東西。運氣好的話，還有機會變成標語，或是雋語之類更有用的東西。

糟糕的是，我們恐怕永遠動不了手去清掃那個蛛網盤結，積塵生垢的角落。我們常常鼓起勇氣，但真正去面對時卻又像是口鼻都被溼泥摀住一般感到難受的窒息。我們退縮到兒時怕黑的心情，但其實我們並不那麼無知，我們知道那是什麼，然後懦弱地逃開。

於是，毫無選擇地，我們說謊，偽裝，我們毫無選擇地相信了一些道理，比方說，「修改參數就可以擁有美好的回憶」。

一種極端無奈的心理防衛機制。我們稱之為離亂。

4

還殘留著不少懊悔，但他已決定跟我們告別。

年少輕狂使大家犯了錯誤。那個暗戀他的她，終究是嫁給別人。那個被他刺死的少年，也被家人帶去遙遠的地方。

他的行囊輕簡，我們同他喝酒，只知道冷峻的城市讓他的笑容變得更苦澀。我們同他唱歌，只知道暗沉的牢籠讓他的常常失神。我們同他聊天，但我們避開了敏感的話題，絕口不提往事。我們自以為這是同他講義氣，但其實我們也在迴避自己的瘡疤。我們同他散步，籠罩著一種神秘的氛圍，但他很快就在無聲的時刻，理解了尷尬如何迫使人們做出選擇，而我們愚眛地以為那是一種默契。

終於，月台上只剩凝視車尾的眼睛。

我們明白了他的存在，他卻只是不斷地跟我們說，對不起，打擾了。

5

你走進去，直接在他們的身邊坐下來，點一杯啤酒，跟他們微微頷首。

他們拿出電鋸把你的四肢砍斷，用電鑽在你的眼睛戳出幾個窟窿。有把斧頭砸在你的頸上，一些鐵釘被深深地埋入你的腹中。

喔喔。登登登。叮咚。血肉模糊，而電子郵件傳來笑聲。叮咚。登登登。喔喔。

你驀地站了起來，你必須去上個廁所。男廁裡有無數裸體，和各種讓你百思不解的新鮮玩意兒。你走進廁所，陷入選擇的困難。不過他們必須先向你收錢，才能給你廁紙。你刷卡，手機傳來簡訊。

喔喔。登登登。叮咚。淋漓盡致，而電子郵件傳來笑聲。叮咚。登登登。喔喔。

現在你必須從廁所走回你的桌子。你推開門，他們立刻圍了過來。他們問你需不需要貸款。需不需要保險。需不需要兼職。需不需要名單。需不需要情趣用品。需不需要……

你想推開他們但他們人數太多。太多太多。你大吼一聲，用腳一跺。地上出現一個開口，一個洞穴。你鑽進去，爬行，回到馬路上，又走回當初那扇門前。

你一點都不擔心。你走進去，總是能找到一張桌子，一張可以讓你肆無忌憚的抽煙的桌子。

6

抽煙。

我在十六歲時染上這個惡習。當然，也是偷偷摸摸了一年多，十七歲時，父親發現藏在抽屜裡的香煙，勃然大怒。母親擋了下來，一句「你自己抽煙，如何叫你兒子不學？」就這樣我有了「煙牌」。

不過，此處要談的不是我抽煙的歷史。我希望談的是抽煙這件事。抽煙的本身的問題。

我抽煙，嗯，這是個惡習，也是我的缺點。年輕時相遇的女性朋友，常說絕不與抽煙的男人交往，我想我因此錯失許多機會。她們都是好女人，有強烈的好惡，也有過人的表達能力去突顯她們的個性。當她們說「絕不與抽煙的男人交往」時臉上嫌惡的表情，往往令我自慚形穢。也就是說，染上抽煙這種惡習，就像頭上長了癬，容易讓人感到自卑。

不過在這裡不談抽煙跟自卑的關係。離我們的主旨太遠。我想討論的是煙，不對，是抽煙的本身的問題。

香煙有很多種類，但不論哪個品牌、哪種口味都會令人上癮。說到煙癮，很多抽煙的人喜歡把自己設定在尚未成癮的階段，藉此降低罪惡感。其實那只是自我欺騙罷了，因為當你開始有煙癮時是不自知的。我第一次遇到「煙癮」，發作的不是我，而是帶壞我的那個朋友。他煙癮犯了，但我們兩個青少年剛好身上都沒錢，只好翻箱倒櫃找看看有沒有被遺忘的銅板，好不容易才湊足了２２塊。是的，那時一包長壽２２塊。那一次，我從他的神情裡見到了「癮」的可怖，也預見了自己將來會有試著翻找「老鼠尾」或「零狗子」的一天。

等等。我要談的不是個人抽煙的故事，也不是「癮」。故事沒有意義，犯癮則是醫生的領域。我要談的是抽煙的本身的問題。

在談之前，先讓我再抽根煙，喝杯茶或喝杯咖啡。抽煙好像一定要有茶或咖啡。法國人有部電影就叫「咖啡與香煙」。感覺上，咖啡彷彿是某種西方氛圍，香煙則是點燃它的引信。我喝茶，從小就喝。這是家裡的習慣。抽煙之後，一抽煙就想喝茶，一喝茶就想抽煙。兩件事互相依止，纏繞不休。巴夫洛夫把這種情況稱為「制約」，而我，則是巴夫洛夫的狗。

看起來似乎又離題了。

或者正是這樣，根本沒有什麼抽煙的本身的問題。當你把煙抽完，香煙的本身也就不存在。唯一剩下的只是籠罩作者與讀者的濃霧，阻礙了這個清晨的所有行程。

不過我還是得起身，翻翻口袋。煙抽完了，我得去買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