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膠卷

Satie是一個瘋子，但不確定是個音樂家。

其實我本來是要寫雷光夏。在愛樂電台聽到她猛打歌，路過誠品就順手買了下來。「時間的密語」。我不大懂，但這是好名字，也應該是張好專輯。更好的是，裡面有一首Uri Caine的鋼琴獨奏，彈的是Satie的Gnossiennes第一號。

Uri Caine的詮釋非常有趣。

Satie的Gnossiennes有六首。從我手上CD的內頁中文說明，這六首曲子「樂譜上全無小節線，也沒有音符時值的指示」，換言之，Satie在1925年死於潦倒之後，應該就沒有所謂的標準版本。不過，我們可以換個角度來思考這件事。

要認識Satie，從Aldo Ciccolini的鋼琴演奏開始，我想是很好的選擇。這位鋼琴家出生在Satie死的那一年，以他在EMI錄製的Satie音樂來說，將他視為Satie在現代的代言人並不為過。他花了20年的時間普及Satie的音樂，把他演奏的Gnossiennes視為「某一種正版」應該是很自然的事。

所以Uri Caine一定聽過Aldo Ciccolini，然後演奏出一個大異其趣的版本。我不清楚為什麼雷光夏的專輯裡會有這一段。事實上，我第一次聽到這個有趣的詮釋是從愛樂電台的廣播中，當時也不知這段演奏是收錄在「時間的密語」這張專輯裡，只是覺得聽起來很有意思。節奏較慢，但更有力，彷彿是刻意規避Aldo Ciccolini的浪漫、模糊，用一種更接近進行曲的樣式，既不過份，也不低調，當優美的旋律進化得有稜有角，我們聽到了機警，幽默，且言之有物。

因為來不及聽到節目主持人的介紹，我當時還在想，這是誰呢？演奏技巧的好壞我細分不出，但這個詮釋倒是充滿創意。我當時還在想，應該找個時間去蒐集一下各式各樣的Gnossiennes，因為這不是我第一次聽到非Ciccolini的東西了。

我第一次真正接觸到Satie，被Gnossiennes感動，是來自一張Winter&Winter的CD，是Teodoro Anzellotti的手風琴版本。比起鋼琴，手風琴的聲音更稠，更黏，不過他的演奏手法清爽俐落，兩相混合之餘，再加上他讓節奏更遲緩，延伸了手風琴的風味，聽起來果然飽含了濃冽的神秘氣息與流動感，在圓滑的旋律線中達到「一種無止盡的感覺」（CD內頁的用語）。

聽過Teodoro Anzellotti的詮釋，自然而然對Satie充滿興趣。我探索了一下，買了Aldo Ciccolini的演奏。接著，我使用了Gnossiennes的第四與第六做為個人網站的背景音樂。然後，許\多網友開始問我網站的背景音樂來自哪裡。我想，從http://www.elea.idv.tw過來的朋友現在應該知道原委了。（再多說一句，你們應該對我的詩，或是這些背景音樂的製做技術更感興趣，這樣我會比較開心一點。）

現在我又多了Uri Caine。你可以想像得到，我在雷光夏的專輯中巧遇這段Gnossiennes時，心中有多高興。不過，我這兩天又用Google去搜尋，心中卻突然有一股悵然。

一如你所想，我偏好瘋子的作品。Satie一生的作品很少，在歷史上的定位模糊，但對於音樂卻自大得不得了。在現代樂派來說，他的成就大概比不上Debussy，然而在今日的肥皂劇中他的Trois Gymnopedies出現率絕對高過Debussy的夜曲。他超越了他那個時代--這實在是瘋子的專利。

可是，Gnossiennes將會越來越流行。比方說，你現在就可以從http://www.hgjh.hlc.edu.tw/~chenli/prosenew.htm這個網頁裡聽到前三首﹝坦白說，我會建議你閉上眼睛，單聽它的音樂就好。不過這樣也沒用。這個網頁選擇的版本實在不怎麼樣。﹞。現在加上雷光夏的推波助瀾，我想，也許\有一天它也會像Gymnopedies組曲一樣，傳遍大街小巷，成為粉墨過度的經典，或是淪為無聊情趣的附庸，而我將被迫考慮要不要把它從我的網站拿掉。

流行是一種壓力。Satie在成名之後，對成名相當的不適應。而被埋沒長久的Gnossiennes，會不會也在流行後，讓我們這些偷偷仰慕的暗戀者感到不適呢？

我不知道。但我期望這一天永遠不要來臨。